醉客老唐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【醉言醉语】写在心上的记忆


写在心上的记忆
文/醉客老唐

      脚步蹒跚,腰背佝偻下来。头发大部花白,脸上堆起褶皱,眼神失掉了光泽,只在看见我们的一瞬才闪了一点亮光。

      才多久没见?她竟老得这么快。关于母亲的记忆流成了河—

      母亲是苦水泡大的。

      她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,大山里的林家沟,本姓李。未满一个月就没了父亲(据老人们讲,他是抗联,在山里被日本人打死了),不得已跟着姥姥“走道儿”(改嫁),嫁到山外的八里卜村,改姓了第二个姥爷的韩。不到四周岁,这位姓韩的姥爷又遭遇矿难埋进了矿井。为了活命,姥姥拖着两个不同姓的孩子再次“走道儿”,嫁给同村姓贺的姥爷才算安定下来。自此,母亲的身后又增加了三个姓贺的弟妹。苦熬的日子难以想象,只有八岁的她领着几个小不点儿漫山遍野地挖野菜、捡柴火。面对不断的灾荒,孩子们能不能活下来得看命够不够硬。十七岁那年,母亲正在十里外的中学读书,村里突发流脑疫情,大妹妹不幸感染,姥姥姥爷在家干瞪眼没办法。是一个邻村的同学捎信儿给她,她二话没说就跑回家,抱起昏迷的大妹直接往卫生院跑,当她跑到了卫生院,大妹已咽了气。这还不算,她也被感染昏倒在卫生院的长椅上。一个没有家长陪同的半大孩子出现这种状况,卫生院只给她做了简单的处理就把她放回到长椅上,是姓贺的姥爷半夜跑来把她背回的家。四天四夜的昏迷,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:“大妹,是我跑慢了呀!”全家人哭成一团,他们怕她也一睡不醒,她可是家里的主心骨。

      母亲的命运是多舛的。

      初中毕业,作为村里极少读完初中的年青一代,她被指派到村小学当了代课教师。这是她的命运转折,也是她的人生拐点。在村小学她邂逅了我的父亲。母亲曾说,看见他的第一眼,就像吹来一阵风,立刻吹散了她满天的乌云。

      我的父亲书香门第,家在鞍山,就读师范学校,为响应国家支援贫困地区的号召中止了学业不远千里而来。他活跃、热情、开朗,能说会唱,能写会画,学生们喜欢,老师们喜欢,村里的人也喜欢。他承当着四、五两个年级组的数学、音乐、体育、美术课,还不时辅导母亲的语文、历史教学。频繁的接触,相互吸引,他们不久就悄悄地自由恋爱了。在那个封建意识顽固,新风尚才有端倪的农村,他们的恋爱无疑成了轰动性新闻。村里人交头接耳,传到村外的闲话就说什么的都有了。姥姥听到是闲话,追问母亲是不是真的,母亲没有隐瞒,大大方方地承认了。姥姥气得不行,祭出的第一招是跟母亲闹,到学校闹,没好使。第二招是打现实牌,反复强调父亲是一只过路的鸟,不可能长久地落在农村的树枝上。他一旦张开翅膀飞走了,你可咋办?母亲不为所动。两招没见效,姥姥就放出威胁的狠招,如果不一刀两断继续让人家戳脊梁骨,那就别再进这个家门。母亲没理会,还负气地搬到了隔壁的二婶家。远在鞍山的爷爷得知了此事,没像姥姥那样的使气,也没下最后通牒,只来信提了两个问题:你将来还回不回城?你认真考虑过娶一个农村姑娘的严重性吗?

      他们顶住了议论和压力,仍我行我素地结了婚。没有排场,只有父亲推了一辆旧自行车,把她从二婶家接走;没有礼服,只有补了新补丁,洗干净的两件衣裳;没有仪式,只有送到每个同事手里的几颗糖果。母亲说,结婚的那天,你爸起大早来的,你姥姥家连大门都没开,我们就对着大门磕了三个头。过后,是你姓贺的姥爷给我们送来一床新缎子被面、两付碗筷、两斤小米和三斤高粱面。他对我们说,该办的事儿都办了,就别再怨你妈了。抽空回家里看看,省得你妈天天抹眼泪。

      两个人在学校边上,小队部后面租了房子,一起上下班,一起领着住在队部的十几个知青排样板戏,还一起带领他们参加公社的调演、汇演。他们的最大心愿是盖起自己的房子。张罗一年多,总算凭着父亲的人望,姓贺姥爷的人情批下来一块房场。白天他们忙,就挤晚上推着手推车村里村外地去拣砖头,知青们也帮着他们拣,一个冬天他们足足拣了三大垛砖头。夏天来了,他们就跑去河套挖沙子,用筛子筛好拉回来。又通过知青的关系买来水泥,借大队基建队的工具在村外空地自己琢磨着打预制板。操劳了两年,终于盖起了全村第一家预制板的“北京平”。那年我五岁。

      父亲应该是一个没福气的人。为了家和我们,他两次放弃了回城的机会。在经受了太多的艰难,我们已逐渐长大,日子也一天天向好的时候,他却罹患了癌症。在地区医院确诊的那天,姥姥站到村口骂了半宿不开眼的老天爷。全家人都陷入痛苦,是母亲果断地止住眼泪说:“哭有啥用?走!咱们这小地方治不了,我们就去沈阳、北京,总有能治好的地方。”自那天起,母亲和父亲就踏上了求医的路。在沈阳治疗,父亲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省肿瘤医院,母亲则在三百多公里的铁路上来回奔波。她的心被切开了两块,一块在医院,一块在家里。她的牵挂也分成了两半,一半是父亲,一半是我们。三年的治疗期,父亲短暂地好转过,但也仅维持了一年。到第四个年头,他还是带着对家的爱,对我们的不舍,撇下了母亲的四十三岁和四个未成年的孩子。

      母亲的坚强无与伦比。

      父亲走了,家里塌了天。母亲没有哭天抹泪,她毅然地拒绝了爷爷、叔叔要把我们分养,减轻生活负担的好意。也决然地退回了姥姥姥爷送来几百块钱。她说:“人没瘸,就不能拄着拐棍活。谁帮都是一时的,只有自己的耙子上柴火才能解决问题。”代课老师的工资低,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职。只要再等上一年,就可以转成正式教师,可她没给自己等的时间。去大队轧钢厂,干最脏最累的活儿,毕竟工资高不少。那时的我读高二,弟弟读初三,两个妹妹读小学。有好几次,我咬着嘴唇和她商量,也去轧钢厂干活吧。可哪一次提及,她都瞪起眼睛说:“儿子,别多想,你静下心来考上大学,就是为妈留了劲儿。妈能行的,一定能完成你爸交给我的任务,叫你们四个把书读完、都成人。”那以后,我再没敢提过辍学的事。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她把通知书看了又看,眼泪打湿了衣襟。

      即将远行的那天晚上,我拉着母亲的手红了眼圈,她拍拍我的手说:“儿子,不许这样,要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。放心的去,别给妈丢人就行。”我还能说干什么呢?后来,大队轧钢厂不景气,她又转身去了计件算工资的个体无纺布厂,那里没有倒班,只要自己愿意,工作时间越长工资越高,她每天都坚持到后半夜。假期回来,我劝她别这么累着自己,她苦笑:“儿子,我还有任务没完成啊。”每天后半夜,我骑车到厂门口接她,她说:“这大半夜的,你不用来,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。” 我知道,无纺布厂除了不限时的工作强度,粉尘的危害更大,她是没有退路啊。

      当弟弟妹妹都迈进了高校的门槛,她也耗尽了青春。最小妹妹说,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,母亲一个人跑到父亲的坟上哭了一夜。我想,那泪水绝不是情绪地释放和渲泄,而是兑现了十多年前那个承诺的交待。

      大学毕业,我分配进了省城。工作忙,要隔上好长时间才能回家看望她一次,心里常感愧疚,她就宽慰我:“知道你忙,不用总往家跑。我又没啥事,你把自己安排好比啥都强。”等我有了孩子,带着孩子回家看她,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,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孩子身上。看她领着孩子玩,围着孩子转,守着孩子睡,恍如当年守护着我们一样。转眼三十年过去,我们是眼见她一天天地枯萎。为她的晚年,我想了好多办法动员她到我的身边来,可她一直抗拒,不是推托你们家楼层太高,爬上爬下太累。就是借口你们一家上班的上班,上学的上学,每天把我自己扔家里憋得慌。其实我懂,她是舍不得那个老院子,更舍不得她和父亲亲手盖下的老房子。

      记忆,写满了心扉。

      母亲啊,请慢些变老。岁月啊,能不能高抬贵手?


圊圊淥詶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哈哈,我居然坐到了老唐的沙发哈{:S16:}
今天不错,那几个抢沙发的姐姐们都没在~~

圊圊淥詶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母亲这一辈子,读来让人心口都发紧~~

圊圊淥詶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从:大妹,是我跑慢了,到一个人去父亲坟上哭了一夜,每一段都沉~~

圊圊淥詶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同祷:母亲慢些老,岁月高抬贵手!

圊圊淥詶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问好老唐,请喝茶~~{:1_153:}

念若莲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紧跟小詶占领前排{:9_252:}

念若莲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母亲啊,请慢些变老。岁月啊,能不能高抬贵手?
为人子女,我也是这般期许的。{:4_124:}

念若莲 发表于 6 小时前

问好老唐!借帖祝福天下母亲节日快乐!{:9_286:}

玫の玫 发表于 5 小时前

吃饭中~边吃边看唐哥带来的美文,这样长知识,我就变聪明了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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